艺术双栖人李征 原载《艺术中国》2010年第1期

李征其人其画
钱海源
(一)
2008年春,为避开湖南50年未遇的冰雪严寒,我由长沙南下到四季如春的广州过冬。在广州居住的两个月中,我有幸看到了多个文化和艺术品位很好、很有艺术质量的画展。其中2月26日在江门市美术馆举办的"李征和燕陵画展",给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

举办画展的李征教授,是广州美术学院版画系原系主任,燕陵则是同学院教育系的教授。他们夫妇与我都是20世纪50、60年代,从广州美术学院附中到学院五年制本科的校友。限于文章篇幅,我在这篇文章中,只着重谈谈画展中我欣赏李征的石版画和油画艺术的感受,以及自20世纪50年代中期以来,李征给我留下的难忘的记忆。关于燕陵,我将另行撰文,因为燕陵此次展出的写意人物画和大写意花鸟画,也令我感到惊讶,我没想到她会画得这么好。

 "李征燕陵画展"开幕式极为平凡和朴实,既没有用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助威,也没有剪彩活动,可是,画展却产生了不小的反响,好评如潮。

(二)
 李征是我在附中时代的同班同学,原广州美术学院副院长兼设计学院院长、当代中国著名设计家、油画家尹定邦说:"在当代中国版画界,在我看来,李征的石版画当之无愧是属于第一流的水平。早几年因为出车祸,李征的脑部受伤后,影响到他的视力体力下降,使他不能继续搞石版画了。李征只好作为'票友',玩起油画来了。没想到他作为玩油画的'票友',会玩得这么好。这次画展中展出的油画《穿红裙子的少女》,我第一次见到它,是早几年在中山市举办"广州美术学院老教授油画展"的时候。那天,我由广州开车去中山市美术馆的时候,远远望去,挂在美术馆大门外的一张用喷绘同时制作了多幅油画的巨幅广告牌上,只见其中的《穿红裙子的少女》,其扣人心弦的色彩效果,使这幅油画犹如鹤立鸡群般地具有巨大的视角冲击力,令我为之震憾。我从内心追问:'好家伙,这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的作品呀?'等我走进画展的展厅,才知道它原来是出自老同学李征的手笔。"

广东省油画学会副秘书长、著名油画家李金明,在展厅中向围着他的几位青年画家评说李征的作品:"李征的石版画,应属我在这些年来所看到的最富于文化和艺术品位、最优秀的版画家的作品之列。而李征的油画,则更是让我这个画了几十年油画的老同学,从心灵上感到震憾。仅从广东油画界来看,李征的油画作品完全可以排名在第一流油画家的水平之列。"又说:"从他的油画风景和油画人体作品中,我们可以感受到李征不但拥有坚实的艺术造型能力,而且,看得出他从欧洲十九世纪的印象派、表现派和野兽派的表现手法和油画色彩语言中吸收了东西。从李征的油画风景和男女人体作品中,我们不但可以看到印象派大师莫奈和后印象派高更的影子,而且,可以体验到中国传统艺术的文化底蕴。这是因为李征长期与画中国画的夫人燕陵生活在一起,耳濡目染,从燕陵画大写意人物和花鸟画中吸取了精神营养,借鉴了大写意中国画的笔墨技巧。所以,李征的油画画得潇洒自如,油画笔触感和色彩的艺术韵律感都非常好。而特别要强调的是,我们从李征的石版画和油画作品中,可以感受到李征的文化和艺术的审美素养很高,李征对艺术的感悟力很好,没有这两方面的先决条件,李征的石版画和油画艺术,就不可能达到这么高的水平。"

专程由香港赶到江门来看画展的校友、老画家李华清说:"我这些年到过欧美不少的国家,参观了许多美术馆和博物馆,应当说对自19世纪到20世纪以来世界各国油画艺术的发展历史面貌和现状方面,我是多少有些了解的。我认为,李征的石版画和油画作品,不但放在广东和全国来说,是当之无愧地属于第一流水平。就是放在当今世界上去,与欧美一些国家的第一流的版画和油画家的水平相作比较,依我看,也决不会逊色的。"

我很赞同他们评价李征艺术的观点。 我认为,李征的石版画和油画,虽然绘画语言不同,但在艺术上都达到了一个同样的高度。他的石版画,造型高度提炼概括,特别是人体的造型本身就已经具备了一种强烈的力度感;而且在技法上,他从中央美院李宏仁先生处学习到一种类似水墨效果的处理手法,探讨将其与某种线条结合起来令这些线条显得更厚重更滋润,这样的效果明显地区别了往往有些石版画被人误以为是素描的感觉,而他的油画充分发挥了自己版画的特点,萧洒的线条、色块,特别是提纯了的色彩。曾有老师笑他当年是否报错了系,本应报油画而不是版画,其实,如果不是有他这样的版画,他的油画绝不可能有现在的效果。与燕陵在艺术上的互补当然也是他不可或缺的养份。有一位美国的油画导师对一位中国的留学生说:我们现在都要去向你们的老祖宗学习,你们反而到这儿来了。当前流行的西方现代艺术的诸多追求其实有许多因素是来源于我们的传统艺术,他们十九二十世纪的抽象画派的"抽象"在我们一千多二千年前的顾恺之、展子虔的《洛神赋图卷》、《游春图》里已经孕育着了。毕卡索、马谛斯的发展过程里也都受到过中国绘画的影响。李征自然而然地恰好得到这样的补充,加上上述各个方面的努力,使他的作品产生了只是李征的而决不是旁人的艺术魅力。

在学生时代的李征,受的是苏俄契斯恰科夫美术教育体系的严格写实主义教育,能够做到见什么能画什么、画什么能像什么的一手过硬和坚实的绘画技巧。改革开放以后,他又利用到法国巴黎、英国伦敦等欧洲一些国家的美术馆和博物馆去参观与考察艺术的机会,从欣赏油画原作中,去研究印象派的色彩,分析表现派和野兽派为张扬艺术家的个性和艺术的精神性,进行夸张变形的造型理念,从夫人画大写意中国画中去吸取同样重视彰显艺术家的个性和艺术精神性的经验。李征还下苦功夫从研究彩陶文化以及商周和汉代雕塑,从中去感受中国古代艺术家是如何强调在艺术中表现人乃至天地和大自然万物的。李征认为,像早几年四川发掘出来的距今五千年前的三星堆青铜雕塑、商周时代的青铜器以及汉代霍去病墓石刻等等,虽然相距已遥远至五千年或两千多年了,但在今天来看,不但从艺术上令我们为之震憾,而且极富现代感。它们都非常突出地强调表现了人类对宇宙和大自然认识所产生的神奇幻想,着重体现了古代艺术家对艺术精神性的追求。这远远超越了拘泥于写实,而更富于艺术的魅力,更富于艺术的永恒性的艺术魅力。李征的努力是有成就的。他于1989年创作的套色石版画《女人体》被收入1998年国家重点图书《中国美术全集》。他为广州美术学院老院长胡一川创作的石版画《胡一川像》突出表现了老革命家和老艺术家的精气神的特点,先后被中国美术馆、广东美术馆和哈尔滨版画博物馆收藏。1996年,李征荣获中国版画家协会颁发的《鲁迅版画奖》,这是对李征在版画艺术方面所做出的成就的肯定。就像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一样,如果不是因为车祸使李征的体力,视力减退,也许李征在版画艺术方面将会取得更大的成就,但同时也许就不能在油画方面发挥出李征的才能。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车祸,成就了李征在油画方面的成就。

(三)
一直到退休前,为人一直低调的李征,几乎不为外界所知。但李征在我的心目之中,却是一位很值得认真研究的有才华和有成就的艺术家。从附中时代起,我作为比他低一届的小学弟,就很注意他了。但是,坦率地说,引起我对他的注意,并不是因为李征学生时代在艺术上引人注目的突出才华,而是因为他在为人品性和人格精神方面体现出了可以作为同学们学习榜样的一些特点。毛泽东同志在赞扬张思德和白求恩时所说的"一个非常纯粹的人"那句话,用于评价李征是很适合的。照理说,李征是完全有骄傲资本的人,可李征在为人处世方面却显得朴实、平易与谦和,很低调。学生时代的李征尊敬老师,友爱同学,平时话语不多,但说出话来一句就是一句,"言必行,行必果",很重视自己个人品德、思想情操和人格精神的修炼。

在十年文革的天下大乱中,可以说既是一场政治大劫难,又是一种考验人的灵魂的如炼狱般的煎熬。在那场政治大劫难中,李征守住了自己的灵魂。他哪一派都不参加,对学院的哪一派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人缘很好的李征,因为有个走资派的父亲,在运动中也不能避免受到政治劫难的冲击。在长达十年的文革之中,李征是在思想和精神极度痛苦中挺过来的,对国家、对家庭和自己的前途一度感到很迷茫,一直站在天下大乱的潮流之外,静观其变。

文革以后,迎来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李征说:"如果从1964年搞四清开始算起,那么,应当说我在文革十多年中,没有认真好好画过画,但当我重新拿起画笔来画画的时候,没想到我还能画。而且,越画下去,越觉得有意思,从画油画中体验到了追求艺术的奥妙和乐趣,觉得自己画得还不错。"究其原因,李征说:"首先,这要感谢自1957年到1960年,在广州美术学院附中四年的扎实基础教学,要感谢自1960年到1965年在学院版画系五年制本科的教学,还要感谢老院长胡一川先生。"

(四)
 从童年时代就喜欢写写画画的李征,于1957年初中毕业后,考取了广州美术学院附中。在附中的四年中,其素描、速写、色彩、构图和创作练习课等作为美术造型基础功夫打得很扎实。在附中阶段的学习中,为升入学院选择专业需要,开设了所有各个专业的技法课。

那个年代,广州美术学院附中一、二、三、四的四个年级的学生总人数,加起来只有一百来号人;而学院国、油、版、雕(工艺)的5五个系的在校大学生也不足二百来个人。当时同学们所在的国、油、版、雕系别虽然不同,所学的专业虽然不同,但大家朝夕相处在一起,课余时间互相"串门",到各个课室去观摩对方的作品,即使在在校园散步的时候,也会就有关人生和艺术,海阔天空地进行心灵的对话和思想的交流。在学生宿舍里,甚至在学生饭堂中,同学们常常围绕着有关读书和探求艺术的问题,坦诚切磋。有意无意间,互相影响,互相学习。当时,在广州美术学院担任院长的著名老革命家、老版画家兼油画家的胡一川先生,是20世纪30年代鲁迅先生倡导的左翼进步青年版画活动的重要成员和40年代延安鲁艺与解放区木刻工作团的重要领导人之一。他经常在全院师生的大会上,发表令全院师生感到欢欣鼓舞的讲话:"要把广州美术学院,办成为祖国培养优秀艺术家的摇篮!"胡一川院长经常在大会作政治报告的时候,往往会离题大谈艺术的问题。胡一川院长用古今中外艺术史的经验,提醒和告诫同学们。他大声疾呼:"同学们要用中外历史上的艺术大师,作为自己学习的榜样和奋斗的目标。"当时在学院任教的教授当中,,有王肇民、杨秋人、周大集、徐坚白、陈晓南、曾新泉、蔡里安和陈雨田等在20世纪30和40年代就活跃在中国美术界的著名油画家、水彩画家、版画家、雕塑家和工艺美术设计家,还有潘鹤、郭绍纲、杨之光、刘其敏,赵瑞椿,迟轲和陈少丰等一批年轻有为、在当时中国美术界富于影响力的中壮年著名美术家担任各个系的教学重任。老教授视学生亲如子女,中壮年老师们把同学们视若自己的兄妹……广州美术学院为有志于献身祖国艺术事业的青年学子们,营造了一个非常良好的学习艺术的环境。

所以,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从广州美术学院才能走出像油画家汤小铭、雕塑家梁明诚、国画家林墉、设计家尹定邦等等一大批在国内外有影响的美术家。有这样好的一个艺术氛围,加上自身的刻苦努力、个人主观能动性的发挥"触类旁通"的例子不少,也就难怪李征能够在不同的领域里都能够获得比较优秀的成绩了。

(五)
 在我看来,为人朴实、正直、厚道且心地善良的李征,不但在政治上不随波逐流,不会利用政治手段去为自己牟取私利,在艺术上他也是一个执着地坚持真善美的艺术审美理想、决不会在艺术上去赶时髦的一个忠于艺术的纯粹的艺术家。

自20世纪末,特别是21世纪初以来,中国美术家们又面临着另一种新的考验。"市场经济"使某些画家和理论家,由过去主要追求在政治影响上出名,赢得社会名声和带来实际利益(如入党、评职称、享受各种优惠待遇),"转型"到以追求与牟取金钱为唯一目标。如国画有以每尺画能否一夜飚升到几万乃至十几万元一平方尺,作为衡量画家在艺术上达到一定高度的唯一尺度。人们忧心地看到,通过市场经济的运作,既让一些艺术家的腰包鼓起来了,又使一些艺术家丧失了人格和艺术的创造才能。在美术界弥漫着一股浮燥、急功近利、为追逐钱财和名利而不择手段的腐朽不正之风。有些画家的心思,不是放在如何以古今中外的著名前辈和大师如齐白石、黄宾虹、傅抱石、徐悲鸿、潘天寿和李可染先生为榜样,想方设法在艺术创作上出精品和出力作,而是图谋从金钱和财富方面去向李嘉诚看齐,梦想自己通过画画,能达到李嘉诚所拥有的几百亿财富的水平。

在这种时风下,李征却不为时风所动,冷静与沉稳地站稳脚跟,潜心于油画艺术的探索。他甘于寂寞、耐得住寂寞。李征坚持认为,艺术精品和力作,艺术名家和大师,不是"打造"与"炒作"得出来的,而是靠长期坚持甘于寂寞和艰苦的艺术劳动创造出来的。著名中国画家李可染先生说:"寂静通玄,澄怀观道"。以顽强的毅力坚持在石版画和油画艺术方面寂寞耕耘的李征,在探索艺术的寂静之中,通向了油画的玄奥艺术境界。

其实,李征拿到江门去展出的油画,只是他这些年来勤奋劳作的大量油画中的很少一部分。我在广州过冬的两个月中,多次到他家里去,看到他家里堆满了这些年来所画的油画。我向李征建议,在作些相关事宜准备的基础上,举办一个"李征石版画油画展"或"李征油画展"。通过画展,让社会对李征在油画方面所取得的成就有所了解,让更多的人能分享到李征在油画中创造的美。通过媒体的宣传,通过市场和收藏家,让李征的作品走向社会,走进人们的家庭。

我相信,当李征看到更多的业内同行肯定他在油画艺术的探索成就,有更多的人喜爱他的油画艺术,在心灵上感到欣慰的李征,就能画出更多更好的油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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